|
[原创]水晶之旅----记雪宝顶
我取名为“激荡”的这块水晶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它的六面都有些疙疙瘩瘩的突起,底下粘连了一些有色矿物质,顶上就象被掰断了一样留下个斜面。但在水晶柱内却奇怪是保留些类似一池静水被石块击中后荡开的水花痕迹,于是它就得了这样一个名字。我习惯性地抚摸着它,就连睡觉时也把它抓在手里,妄图把它变得象我的手一样温暖。然而,一旦松开手,只消一会儿,它就又变得冰冷。
五月一日早七点半和阿劲在机场会合,忙不叠地换票、拖运行李,一次长途奔袭式的登山活动就这样开始了。延迟的航班终于到达成都的时候,一车人已经等了我们将近两个小时。还没得及喘口气,车门就在我们上车后随及关闭,迅速地驰向北方。队员们都意识到在都江堰的午餐将是我们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最后一次享用人间的盛宴而吃得格外热闹和狼籍。尽管如此,我却没有料到,以后几天我最常用的一个字竟是“饿”。 汽车渐渐驶入岷江狭谷,目之所到,满目疮痍。这条成都的母亲河----原本滚滚的岷江出现数段干涸无水的河道———大片裸露的河床和大块突兀的石头触目惊心,就象是一个年老却无人抚养的老妪,背着破败的行李,一瘸一拐地踉跄前行。真是数不清有多少水电站在这里昭示着人类的无知和贪婪。尽管山依然有绿色,我却无心欣赏这样的“风景”,随着汽车的颠簸,渐入昏沉状态。雪山,你究竟在多远的地方?
在柏油路的尽头,水电站也终于不见。这里还没有被开发利用,山谷还之以本来面目,只有凌空飞架的电线时而提醒我们是来自下面那个现代文明社会。真是应了那句响当当的口号“想治富,先修路”,而我们这一群人却硬是要到这没有路的地方来闯闯。山路沿着河水蜿蜒曲折,水流渐渐细小、清澈,偶尔在河床中的石头上激起水花层层,像是一个调皮、天真、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这里的天空更加纯静,这里的水更加灵秀,这里的山更加苍翠,就连这里的白牦牛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真个是过节了。这,才是我向往的地方。
车到纳米乡北定关的时候,已是夜色深沉。抬头看了看天空,星光明亮,心里蹋实了些。此行能否登顶,真的是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拜托。从武汉独自追过来的晓凌终于到了,真是执著。看见有的人装备簇新,听见有人说感冒了,有人说带了氧立得,有的人带的是棉睡袋,我心里不禁打鼓,就是这样一支队伍要去攀登海拔5588米的雪山吗?也许是我这个来自平原城市的人太少见多怪了吧,把登一座雪山看得这样凝重。午夜十点一半,终于睡去,这是征程的开始,最后一次睡在床上。
人物侧记之一
为免主文内容过于宠杂,人物作为花絮内容单独侧记.
屁股落定,偷眼观察前后左右。我坐在最后排过道位置,腿可以舒展地伸开。坐在我右边的是一位胖哥,我很纳闷,他先来怎么把如此有利的位置让给了我,而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在靠窗边的小角落里,想必是目标越大的人越想别人注意不到他。此兄从上到下都体现了一个字:圆。脸盆、肚皮、裸露在外的小腿都圆滚滚,可偏偏小眼、小嘴,五官都长得很紧凑,很象是一种叫作“八哥”的宠物犬。长相如此有特色,再加之上得车来就看见他一直头不抬眼不睁地在看一本《山野》,不禁让人心生敬畏,莫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猛驴形象?
左边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每人膝盖上都小心奕奕地端坐着一个大相机包。我历来都是对有艺术细胞的人佩服得紧,因而对此二人也心生艳羡。女孩家生得是乖巧玲珑,戴一顶软布阔边小帽,两条小辫子分在脸颊两侧,却偏偏又在辫绡系上花结,一副邻家女孩典型形象。男儿家言语不多(这年头话不多的男孩最招人待见了),长得清秀可人,尚未脱书卷气。他不说话的时候,眼睛中对女孩家的关心体贴已是溢于眼表。一件蓝色的NORTH FACE看起来不起眼,后经本人介绍,却是我多年来看见的第一件正品,做功果然不一般。
坐在大块头男孩前面的偏是个小个子,瘦削的脸庞。看我们是新来的,主动向阿劲自我介绍,竟然是叫“猪”。心中暗自纳闷,叫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心理素质超强,更何况他那体型和这名字反差也太大了。突然一曲熟悉的旋律想起,我在后面支起耳朵仔细听,竟是阿劲最擅长的“心如刀割”,这首歌在我们俩的mp3都是经典收藏的。偏过头凑在阿劲耳朵边说“好象和你有的一拼”,阿劲也听了听,小声说“功夫略差”。回忆一下阿劲略带沙哑和颤音的歌声,果然是更接近张学友的。不管怎么说,这小帅哥定是个活泼的人物。
二号的早晨,朦胧之中被谁的手机声音吵醒。起床、收包、早饭、上车,八点从住处出发了。天空依然是蓝色,飘浮着白云。山下的白云就有可能是山上的大雪纷飞,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好在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此行不以登顶为目的,能上就上,不能上决不逞强,这才稍松了口气。
沿途的房屋越来越少,山路更加崎岖,坐在后排的我们经常被颠得惊声尖叫,时而屁股离开了座位,时而脑袋顶上了车棚。终于等到车走不动了,我们也乐得下车来舒展一下腿脚。这里的土壤和我的家乡一样是黑色的,想必也是一样的肥沃,只可惜在这样的峡谷中难得有大面积的农田。藏民早已经不再过着以放牧为主的生活,山羊和牦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倒是见着了在北京公交车上做广告的黑猪,很胆小活泼的样子,算是开了眼。偶尔遇见的藏民都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和我们打招呼,已婚的妇女抱着脸蛋同样红扑扑的娃娃羞涩地看着我们。这里的藏民让人觉得淳朴、善良,一点也不像北京街头那些卖藏饰品的让人觉得心生芥蒂。这还是我第一次深入到真正的少数民族聚居地,尽管心里觉得到处都很新奇,两只眼睛都恨不得不够用。
上午十点半,终于到了大名鼎鼎的克木牙的家。朱漆门柱、黄墙、红窗、彩绘的檐柱,一切都是上好的松木,他们家的厕所也是此行最豪华的厕所,全松木制造。怪不得一路上都看到路两边有残败的树桩,这里的藏民喜欢用木头盖房子,就连烧的东西也是木头。人什么时候认真地想过自己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一个空间里,又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子孙后代将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也难怪他们,我们坐着车,要将近十二个小时才能到达这里,他们又如何去了解外面的世界?难道人的本性真的是自私、残忍和贪婪的吗?
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不习惯这里的饮食,肚子总是处于饥饿状态,都已经记不清早上吃了什么,好象只是向征性地向自己的胃表示了一下敬意。看来对于克木牙家的这顿午饭也不必抱什么奢望,只有忍耐。但接下来的事实证明,过于娇宠自己的胃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吃完饭在等待马队到来的这段时间里,克木牙家的院子成了我们的游乐场。就是在这里,宁博向我证实我看到了一件真正的NORTH FACE,吴小江向众人展示他的软腰功,我有点急于表现自己的花拳秀腿,清沙那条见过世面的狗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安然地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下午一点,马队来了,场面一下子欢腾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味来,熟练的藏民协作已经把大大小小的包和无数的物资扛上了马背,开始向大本营进发了。大本营,是我们此行的第一目的地。我们即将离开这个山清水秀的村庄,到另一个白雪皑皑的世界,我的心里充满了期待。
人物侧记之二
克木牙,是雪宝顶一线主要的藏民协作队的领导。梳着特务式的分头,小眼,黄眼珠,尖嘴猴腮,一副典型的JS形象。此人有很强的组织能力,把个二十几人的大队伍安排得井井有条,其它的藏民协作都听他的指挥,天生是个当干部的料。
捡拐,我们这个队伍中极特殊的一名成员,从一上车我就注意到它。捡拐是清沙从街上捡来的一条狗,一条腿有点跛,黄毛,尖耳,黑嘴,略瘦而显精干。它确实是一条见过世面的狗,这么大的队伍中它从来都表现得从容不迫,丝毫不慌乱,也从来没有听它叫过。见到路边洗车点拴着的那条大狗,它好奇地过去闻。那狗狂躁的大吼一声,把捡拐吓得向后一跃,然后它就发现那只狗是拴着的。捡拐多聪明,再去招惹人家的时候都知道在那条链子的有效距离之外游走。它若跑得远了,听见主人的笛音就会回来。若跑累了,就五体投地势趴在地上,把头也搁在地上,目光安静、温柔。捡拐的床铺充分体现了主人爱好户外的特性,竟然是一条抓绒睡袋。看来主人的日子是过得很小资。
清沙,捡拐的主人。圆脸,翘鼻,小嘴,带一顶深色迷彩阔边帽,美人胚子。她的美更体现在她的善良心性上。都说喜欢宠物的人是有爱心的,而爱心会使一个女人更加美丽。能在街上捡一条跛了脚的狗回来,并不是大多数能够做到的。更何况要倾注更多的精力带它看病、看护它,给它准备美味的食物、洁净的饮水。清沙,就象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捡拐。这样的女孩谁能不爱? (5月2日下午)
为了身体能够逐渐适应高度,我没有骑马、而是选择徒步登山。通往C1的道路崎岖不平,只容一匹马单独走过。随着海拔的上升,树木多以针叶为主,我们就在这浓密的树林中穿行。累了的时候偶尔停下,从树梢间抬头看一眼天空,远处的群山显露出它的威仪。北京的山与这里的不同,多以石山为主,秀媚不足;而浙江一带的山又多低矮,巍峨不够。这里的山覆盖着丰富的植被,山顶黑色的岩石向世人展示着它的雄壮,真可谓刚柔并济。
初时我们还在溪边踏石而过,继而就只能听到流水在我们的脚下淙淙而过,沿着地图上那根蓝色的细线,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岷江的源头。藏民竖立的随处可见的经幡渐退渐远,植被渐渐变得稀疏,脚下只有褐色的岩石。我按照自己的走路节奏,一步步地向上行。有的时候登山真的是和生活一样,每一个人都必须按照自己的节拍,无论是等待或是追赶,都会让人变得气喘嘘嘘,苦不堪言。只有遇到与自己相同节奏的人,才能共伴一程。登山的快乐也正应是如此,独自行走中懂得寂寞的美,团队协作中感觉到信任的可贵。
出汗了,呼吸也变得越发沉重。由于过于娇惯自己的胃,中午吃的东西不多,此时肚子又在喊饿。水瓶里的水已经所余不多,所有吃的东西全都在大包里,全靠不知是谁给的几块牛肉干和红炉给的几块大白兔在支撑着。忍耐和坚持一向都是登山中唯一的动力,因为知道目地的就在那里,没有退却的理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汗都退了,觉得有点冷,脚下的路已经被白雪覆盖,身体正在消耗储存的能量,估计海拔已经接近四千米,头有些微微的疼。也许走之前的几天都没有休息好,兼之长途跋涉,赶了一千多公里的路过来,精神紧张,这一次登山的高反比上一次来得稍早一些。好在对于我这个偏头疼的老病号来说,头疼应该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耐受力反而更强一些。初以为要走五个 多小时的路,在累的时候还在提醒自己要再坚持一个多小时,却在下午四点十五分翻上垭口时惊喜地发现,山坡那边的雪地里已经搭起了五颜六色的帐篷。C1终于就在眼前了,喝光了最后一点水,吃了最后一粒牛肉干,几乎是飞奔着跑到营地。雪山,我来了。
也许是因为出发之前接连不断地话别会吧,红炉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他在半路上就已经把冲锋包交给了马队。看见他在营地一个人呼哧呼哧地搭帐篷,呼吸很是急促,状态不好已经得到证实。初到营地的兴奋让我忽略了头疼的感觉,我不再言语,帮助红炉快速地搭起了帐篷。
营地的雪已经很厚,看来上面也不容乐观。先到一步的四川登山队的人说,山上的雪更大,骆驼背几乎是无法翻越的。抬头向上望,只是一片白茫茫,山顶上的天空阴云游荡,黑色走廊、乌龟背、骆驼峰统统消失不见。大山,是想给我们来个下马威吗?疲劳让人再无心欣赏,也无暇思想,只盼着今夜能睡个好觉。
晚餐是面目可憎的干稀饭,让人难有食欲,也只能就着咸菜勉强吃下去些。红炉已经躺在帐篷内不动了,不记得他曾经吃过什么。这个我一向认为强壮的家伙他在低烧,看来是高反比较严重,已经累惨了。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雪。片片雪花飞舞,似乎是要泯灭我们最后一点希望。在雪地的反射下,尽管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帐内仍呈现出昏黄的光,只有这光让人觉得有些温暖。想要早早睡下,却是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头疼从太阳穴那里蔓延开来,可能是刚才强自支撑把体力都消耗完了吧。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只有听着帐外女娃们的欢声笑语的份。“他们太能折腾了”,我小声咕哝了一句。要知道这已经是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线上了,第一天上山他们太兴奋了,但高山会给他们颜色看的。果然,半夜十二点多,我听见此起彼伏的呕吐声音。可却是应了那句老话,笑话人不如人,我第二天的反应比别人更重。 (5月3日上午)
5月3日 3号的早晨,我听到红炉在外面说话的声音又恢复了朝气,就彻底放下心来,他是没事了。然而我却怎么也不愿意从睡袋中钻出来,我感觉自己似乎一夜没睡,这一回是轮到我软得象面条一样了。咬着牙出了帐篷,慢慢地走走,深深的呼吸,我渐渐地感到好些了。这也是我攀登雪山时自身反应的一种规律,停下来高山反应加重,运活动起来时由于注意力的转移,高原反应反而会随之减弱。同此说来,在时间不允许的情况下,采取逐步适应的方式进行攀登也许并不适合我。勉强吃了一口粥,然后穿好安全带,我跟随大家一起进行雪山技术性训练。
昨夜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可今天的天空仍然飘着白云。也许在城市里我会觉得这薄如轻纱的白云很有诗意,但此时我想,白云也许是要告诉我们,山神还并不准备向我们展露他的笑颜。昨夜的一场雪,使营地对面小山坡上的雪更厚了,洁白无痕。如果以前见过这样的雪,我会浪漫地以为那是一床柔软的、舒服的棉被,而今我却只感觉到了艰难。吴晓江穿一套脏兮兮的黄色衣服首当其冲上去修路绳,看他的衣服脏的程度,我甚至怀疑这衣服从来就没有洗过,这可真是老驴的典范;第二个紧跟其后的是桃子。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等在小山坡下,聊着天。看着这两个人矫健的身姿,我真怀疑他们难道是铁打的,难道他们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看来良好的休息对登山来说真的是很重要,我如果不是从出发前到现在就没有休息好,也不至于软弱如此。
虽然以前也有些雪山攀登的经验,但显然比起这次来说那并不需要什么技术,上升器和8字的使用对我来说还是个新鲜的课题,更别提过节点时不脱手套单手操作上升器了。看着红炉熟练的的动作,我也只有羡慕的份,暗暗心想,回去以后要苦下功夫练一番了。技术性器材的熟练使用,是攀登技术型山峰的基础能力。可千万别小看这些器材,它们在关键时刻可是能够救命的东西。就象红炉给大家讲的,冰镐对我们来说就象是战士上战场时的武器,上升的时候我们可以借助它的力量,保持我们身体的平衡;下山的时候它的作用更加重大。下山时一旦出现滑坠,冰镐将是唯一能够救命的器材。我们一旦不小心滑落了冰镐,就意味着我们的生命将会受到威胁。滑坠所造成的攀登者的死亡高于自然灾害,位居于山难的榜首;因而滑坠时紧急制动的六字真言“翻身、压镐、抬腿”,我们必须烂熟于胸并且熟练使用。以前在冬季训练时,我在小五台有惨痛的滑坠经历,因而我对此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上山及下山的脚法对我来说也不是新课了,反倒是下降过程中8字的使用对我来说是个新课题。在实际演习过程中,我发现下山时借助8字下降与攀岩的下降有些不同,这让我有些不太适应。被在上方做节点保护的吴晓江和桃子大声吼,让我感到很撮火,暗地里骂自己,怎么那么笨。等着所有人已经进行完了一遍技术型训练,我在红炉的督促下又进行了第二次训练,这一次的下降我已经找到些感觉和窍门。练习绝对是有用的,这在从C1下降的过程中得到了验证。
中午十一点半钟技术性训练结束了。我只感觉到一阵阵的困倦,钻回帐篷就倒下了。顾不得外面时而传来的人声,我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听见有人喊“开饭了”,我仍然是不想动。红炉劝我留在大本营继续适应,如果想上去的话,可以沿着他们修的路,在5号凌晨从大本营直接上到顶峰。我对这样的建议感到恐惧,我深信自己没有他当初独自登玉珠的体力和心理素质,生怕没有人督促,就给了自己打退堂鼓的借口。我可不想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只是为了来大本营观光。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钻出了帐篷,开始收拾背包。午餐我迫自己吃了些饼干和热饮,灌满了水瓶,就和第一梯队的队员们一起上路了。
天空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只能间或地看到蓝天。好在还没有风,能见度也足够高,使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海拔5588米的雪宝顶就凛然不可侵犯地触立地我们眼前,它的旗云随风舞动。它似乎在无声地向我们宣告,人类想要征服自然的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
(5月3日下午)
离开营地向前行,路上有的地方的雪在渐渐地融化,汨汨的水流正是岷江的源头。下山时牵马的藏帅罗让扎西说岷江水是神水,就是因为它来自于高山的深处,是上天恩赐的礼物的意思吧。路过石滩路,意外地发现前面一块大石头上用红色油漆写着“大海”两个字,这难道就是2003年把年轻的生命留在这里的大海的纪念石碑吗?我离开了正路,走到那石碑的面前,“在远处的石坡里他很快乐”。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很伤感。我不知道我们爬山是为了什么?当他那年轻的生命在那一刻凝固的时候,世上又多了两个伤心欲绝的老人,又有一个女孩将为他痛定一生。
也许,他确是快乐的,同样的心情我也曾有过。有一天,“我会登上一座高山,张开双臂迅速坠下。让我的灵魂在下坠的过程中飞上天堂,依旧注视着那些我爱的人;让我的血肉破碎成尘土落向大地,上面开放出黄色的野菊花。”
我捡起一块小石头,庄重把它放在大海的石碑上。爬山的人多会采取这种方式垒起玛尼堆,让它来保佑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为那些逝去的人祈祷。
下午的路程出乎预料的短,下午二点出发,四点多就已经到了。遗憾的是我们把自己的帐篷留在了大本营,老秋给我们带的帐篷一拿出来我就傻眼了,难道在海拔4300米的地方就让我们使用这顶看起来是夏季的沙滩帐吗?老天爷开开眼,今夜可千万不要刮风。我心里这样想的时候,看见红炉也在那里小声地嘟嘟囔囔,不禁自己又笑了。有他在,没什么解决不了,更何况这家伙已经活过来了。
眯起眼向山上望去,通往山顶的路似乎是无比险峻,有几个小黑点在雪地上慢慢地向下移动,很象是白色银幕上的几个疵点。真不知道明天的路要如何地走法,明天再说明天吧,暂且不去管它。吴小江准备的晚餐真是比大本营舒服多了,至少不那么面目可憎,心里还在暗暗庆幸自己跟上来算是对了。有了胃口,酸辣粉丝就挺好吃了。谁知道吃完了东西,高原反应异常严重了起来,看来我的确是害怕停下来的。早早地钻回睡袋,感觉整个天空都压在自己胸口似的透不过气来,禁不住大声地呻吟。我的呻吟把红炉引回帐篷,我觉得已经快失去思维了,糊里糊涂地喝了他端回来的热牛奶,当时只觉得味道怪怪的,好象既不是鲜牛奶,也不是奶粉冲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帐的,只记得自己在他的教导下大口地吸气、呼气。胃里非常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反上来。终于忍不住,腾的一下坐起来,吐了个一塌糊涂。真是可惜了吴小江的这顿晚餐,自己白努力吃了好多。夜里十二点半又吐了一次,我感觉好了点,终于睡着了。
真静啊,如果身边不是还有个人,我可能会觉得害怕的。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星星。
(5月4日)
早晨,太阳挣扎着露出脸来,黑沉沉的云镶上了蓝色的绯边,群峰镀上了神圣的金色光环。我们是无暇过多欣赏这样的美景的,艰苦的一天行将开始。胃里仅有的一点溶液又被我吐了出来,落在雪地上的是鲜黄的颜色,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胃液是黄色的。这回可真是清空了内存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还能补充进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河南登山队的人陆续下来,带来的可不是好消息。单凭他们队员前后路程相差近三、四个小时来说,上面的情况就不容乐观,更何况好象有的人已经体力不支了。看来从昨晚开始就已经预示着,对我们来说,最艰辛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早上九点十五分,背起背包,穿上安全带,系好头盔,第一梯队的全体人员陆续走出了过渡营地。黑色细碎的岩石是我们要渡过的第一道关,这里也是名符其实的黑色走廊。脚底下必须稳扎稳打,每一步都十分的小心,同时还要提防上方可能会有飞落的石子。万一失足,冰镐可没有制动点,下方的队员也不可能拦截得住你。几步一歇,大口地喘气,汗流浃背。从过渡营地出发,还没有热身呢,就已经开始迅速地提升海拔了,这让我感到很不适应。一遍遍地告诫自己,集中注意力,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也不能有丝毫的动摇之心。累呀,一度觉得自己要崩溃了。爬山谁不累呢?只能坚持、再坚持。很多时候登山靠的是自己的意志力,咬紧牙关,上。距离上面的垭口已经不到三十米了,已经能听见红炉在上面给我喊加油。我略微调整一下,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一鼓作气终于登上垭口的小平台,一屁股坐下。
没等歇几分钟,吴小江又在那里催命鬼一样催着大家前行,也许他比我们更清楚,大风雪就要来临了。翻过了乌龟背,脚底下就只有深深的积雪了。泸州山猫俱乐部的土匪在乌龟背的上方搭建了一顶帐篷,那里也是我们临时的歇脚点。只能简单地啃了几口压缩饼干,喝几口水。可是在这里我犯了个错误,方便过后我把安全带收在了背包里,没有再穿上。这曾经让我在接下来的路上后悔不已。
再次上路,积雪已经不知有多厚。冰镐插入雪中一下子就没了,我只能踩着前边的人留下的脚印来省些力气。坡度越来越大,只能时而把冰镐插在前面的雪地中,膝盖暂时跪在雪坡上休息一下。吴小江和桃子已经先行上去修好路绳了,大家把自己用上升器和副锁挂在路绳上。然而我没有穿安全带,只能右手挽住路绳,左手用力将冰镐插入雪中,奋力向上。这对我的体力消耗很大,真是后悔不叠啊。刚才怎么会想把安全带收起来呢,是不是在高原地区人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呢?在这样的坡度上,我不敢停下、卸包,只盼着上面能有个能让人休息的小平台。抬头向上张望,这看来是不可能,我感到万般沮丧。
山上的风雪一般是在凌晨时最小,在中午时分开始肆虐。果然此时山风愈发地凛冽起来,刚才那晒得人出汗的日头躲了起来,山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在等待上面再修路绳的当儿,我们停下来休息。我平出一块地儿,把包卸下来,为了避免包坠入深谷,我把冰镐插在包的下方。然后打开包,挪转身子,抬起一条腿,努力保持平衡,伸进去;再抬起一条腿,保持平衡,伸进去。所有这一切都只能在接近四十度的冰坡上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上进行,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小心奕奕,我几乎要屏住了呼吸。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雪,不知道是叫它雪好,还是叫它小冰雹好。雪粒的大小就象是化肥(尿素),打在人的脸上生疼。风声在耳边象怪兽一样吼叫,肆无忌惮。因为以前冬季训练时经历过比这更大的暴风雪和低温,所以此时的风雪对我来说并没有让我觉得绝望,只是更加提高了警惕。穿好安全带后,借助上升器的作用向上攀登,我觉得省力多了。右手紧紧拉住上升器,随着上升的脚步把左手的冰镐一下下地横插在雪地里,登山鞋每一步用力踢在雪窝里。我觉得自己的步伐稳健、协调,信心大增。
突然,我觉得路绳不再受力了,上升器在我用力的同时在向下滑。路绳上已经沾满了雪粒,想必是这种绳的性能并不适合在低温情况下作为路绳使用。定了定心,我索性把上升器解下来,只用副锁把自己和路绳连接起来,完全凭借自身的力量向上攀登。路绳性能的改变以及它和山坡所形成的角度让我觉得,我们已经离C1不远了。
过了最后一个由吴小江作保护的复杂的岩石保护点就没有路绳了,C1营地就在右上方,两个藏民协作已经先行上去搭好了两顶帐篷。从岩点这里上到C1已经没有多远了,但却要横切过去,右脚下可就是万丈深渊,风还在肆无忌惮地呼号。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终于挪到了C1。海拔5100米的C1,在历经了整整七个小时的艰难攀登以后,终于到达了。回头看去,吴小江的黄色衣服和红炉的红色羽绒服在大风雪中都蜷缩成了一堆,他们尽量收缩着自己的身体,抵挡着大风雪的侵袭,保护着每一名队员安全通过。在那一刻,我好感动。
(5月5日)
听着C1逐渐喧闹的人声,我担心地大声追问“红炉上来了没有?”“上来了。”不知是谁在回答我。又冻、又饿、又累,谁也不愿意再出帐了。红炉最后一个钻进帐篷,他也是累坏了。就是这样,他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跑进跑出地给大家找东西、装雪化水,张罗着煮东西。营灯给我们带了光明和温暖,几杯热东西下肚,觉得舒服多了。
意外的热锅泼洒事件使大家早早都收了东西,准备睡觉了。一顶帐篷挤了五个人,红炉只能挤在我们的脚下。伤处一碰就疼,我只能始终蜷着右腿。大风呼呼地吹打着帐篷,雪也无情地扑向我们,帐篷的雪裙已经被雪完全覆盖了。红炉在轻声地呻吟,他真的是太累了。这一夜我相信没有人会睡得踏实,只能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来临。 5月5日 天亮了,雪虽然已经停了,风也只是稍有减弱的迹象。不用领队发话,大家也都知道这一回是登顶无望了。起床后也是无事可做,收拾东西,煮早饭,终于有时间慢慢地烧水,把每一个水瓶都灌满。中午时分,全队准备下撤了。出了帐,风是小了些,但通往山顶的路仍然显得万分险恶。仔细看看这个著名的C1营地,差点就要惊出一身汗来。我们的右方就是逐渐收细的山脊,老秋的帐篷几乎就在悬崖边上。这么大点的地方竟然挤了四顶帐篷,没见过比这更恶劣的营地了。雪宝顶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方,海拔不超过500米的距离。它如同一个白色的金字塔,闪耀着刺眼的银色光芒,三条刃脊如刀削般整齐,大风吹起了浮雪,如旗帜般飘扬,一切都是那么的凛然不可侵犯。“千山鸟飞绝,万迹人踪灭”,这就是它最好的写照。福井兴奋地指着上面,用不利落的汉语说着:“那,我要上去”。她的想法当即遭到了吴小江的断然否定。有些时候对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得忍耐、放弃,这是一个理智的登山者的基本心理素质。每一个人都必须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必须对别人的生命负责。
桃子做第一个节点保护,我跟在红炉后面,等他在第二个节点固定好,紧跟着下撤。此时冰雪训练时第二次的下降演习的经验得到了发挥,一边下降一边看准身后的落脚点,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控制好下降的速度和身体的平衡。所以说扎实的基本功是安全的第一课,如果我当初偷懒没有做第二次演习的话,在真正的下降过程中我可能就会有心理障碍,而且在疲惫的情况下很可能会发生致命的错误。但是还是由于对8字使用的不熟练,在过最后一个节点的时候,我的8字脱手而出,沿着雪坡迅速地滑向谷底,瞬间消息不见。我紧张地对红炉喊“我的8字掉了”。红炉以最快地速度下到我身边,一边大声地训斥我一边解下自己的8字,帮我穿好。他一向是这样的,在山上是个负责任但有些粗暴的人,但也许在高山上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红炉带领我们前期下撤的几个人一同向下,没有路绳的保护,下撤开始变得吃力。每踩下去一步,雪都会差点没及膝盖。为了安全,尽量要都走在前面的人没有踩过的地方。雪很松软,似乎并没有什么雪崩的危险。我的膝盖开始觉得疼了,但仍然坚持着一步步地向下走,没有象其它人一样“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地滑下去,尽管那样更省劲。我告诫自己,一开始登山就要养成良好的习惯,不能忽视任何一个潜在的危险因素。
大雪坡下去以后也就没有什么危险了。坡度明显减小,但膝盖的伤痛发作得越来越厉害。那年在小五台北东穿越的时候,从东台的碎石坡下来,我的膝盖也是如此钻心地痛。我不敢停下来休息,生怕停下来以后再也站不起来。此时它又发作了,我却心存侥幸以为膝伤不会发作,而把护膝留在了营地。由于膝盖不能受力,又背着大包,我经常以同一个姿势摔坐在地上,左腿伸在前面,而右腿蜷屈在后面,每一次摔倒,都会牵引着右腿的烫伤猛疼一下。吴小江和藏民几次都要我把背包卸下来,我为了怕影响全队下撤的速度,最终没有坚持。
绕过了碎石坡,已经可以看见扎西的木屋了,营地也就不远了。路过大海的石碑指给红炉看,他也默默地走过去捡起几块石头放在石碑上。“我们这些喜爱登山的人是不是都有些自私啊?”我说道。“为什么这么说?”“要不然为什么我们出来的时候都没有对家里人说实话呢”我答道。他沉默不语了。家里人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去雪宝顶登雪山了,还以为我的确是在青海腐败游呢。而红炉在回程的火车上被他老爸的电话逮个正常,支支吾吾地善意慌言只是为了掩饰,他也是个不乖的孩子。为了这些爱着我们的人,安全第一永远都是主题。不冒险,不逞能,理性攀登。登山但决不能以执著登顶为目的,心里要永远记着那些爱我们的人。
下午五点,终于回到了大本营。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力气才上到C1,下山却只用了不到五个小时。看到我们那顶帐篷的时候,心里倍感安慰。炊事帐篷准备的稀饭、咸菜真是天下的美味,几天来第一次有了吃东西的欲望。也许是今天阳光灿烂、气温回升的缘故,大本营的雪开始化了,脚踩下去都会透出水来。由于今天要赶到克波牙家,所以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担搁,收帐,装包,再出发。所有的装备都交给马队来驮,步行下山的人们先走了。
由于膝盖的旧伤发作,我选择了骑马,牵马的就是上山时已经注意到的那个藏帅罗让扎西。我和笑面虎分别骑着两匹马,他们两兄弟分别牵着,一路上听着兄弟俩一前一后的说着话,偶尔扎西也会展开歌喉唱几首歌。树木越加苍翠,有鸟儿在山谷上空滑过。“这里真美啊”,我脱口而出。扎西唱起了一首歌颂雪宝顶的歌。高音处婉转悠扬,在流水淙淙的山谷间回荡。
重回到这里,沉重的疲劳一扫而光,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克波家的晚饭虽然算不上可口,但地板却决对是我们最舒服的床。围绕着炉灶三面一条条睡袋排开,好象是个产品最丰富的展示会。十一点,所有的人都进入了梦乡。
红炉说从山上下来就是从天堂重回了人间。出发前有朋友问,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自虐者了,我苦笑不答。我隐隐地希望肉体上的苦能够让我没有力气再去体味精神上的创痛,我就象一个虔诚的天主事工会的信徒,在身体上束紧了苦修带。天堂与人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界线,关键在于我们自身怎么去认识这种感受。苦与乐相生相伴,苦痛时静静等待,并不悲伤;快乐时安然度过,并不张狂。我想此行我得到的比我期望得更多,心中的枷锁已经解脱。共同登山的人们之间结下的友谊没有什么可以替代,所有这一切,待我老了时候仍然会值得回忆。相信再回忆起来,我会面带微笑。虽然我与你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恐怕此生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但留下的这些记忆却如醇酒一般愈久愈香。
谨以此文纪念共同登山的队友们,他们是: 吴小江,清沙,桃子米米,天边的彩云,宁博,麦子,阿波,山民,春风,福井,时光,晓凌,谈笑,笑面虎,第三者,刺刀,老蔡,老秋,猪面包树,红炉。
后记:八号的早晨,行驶了三十五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到达了北京。随着人流走出站台,阳光有些刺目。手里紧紧抓着那块水晶,思绪似乎还没有从那个冰天雪地的天堂回到水泥森林的人间,但我知道自己,心渐纯净。
|